李飞飞对话钛媒体

李飞飞对话钛媒体

以下内容是根据李飞飞对话钛媒体访谈整理

1. 好奇心、惶恐与个人成长

李飞飞认为,个人成长与科学探索的根基在于内在驱动力,尤其是好奇心,以及如何面对探索过程中的不确定性。

1.1 好奇心的本质与守护

  • 好奇心是一切的开始:她认为人生很多时候是从好奇心开始的,这份内在的火焰可以陪伴人很长时间,驱动人完成许多事业。
  • 好奇心源于快乐,而非功利:李飞飞强调,真正的好奇心是快乐的,它并非为了获得更好成绩或更大成果的功利性工具。
  • 成人的责任是呵护好奇心:成年人(父母、老师)往往因为带着生活的“滤镜”(如功利心、压力)而难以共情孩子的快乐,从而无意识地破坏了他们的好奇心。守护好奇心,首先需要成年人自身也能欣赏并保持好奇,体会其带来的快乐。
  • 创造带来快乐:对她个人而言,当前的快乐主要来源于“创造”(create),无论是创造技术、团队、想法,还是学习新知。

1.2 直面“惶恐”与自我怀疑

  • 惶恐是探索的常态:李飞飞坦言自己“一直都很惶恐”,并认为这是探索未知、挑战自我的必然状态。
  • 与惶恐共存的方法
    • 专注当下:借鉴机器学习概念“Gradient Descent”,她认为应对未知和惶恐的方法是“把今天做好”,一步一个脚印。
    • 信念与勇气:需要带着信念和自信前行,同时也要有接受失败的勇气。“输就输了,没什么大不了的”。
  • 当前的惶恐来源:作为World Labs的创始人,她最大的惶恐是辜负跟随她的优秀年轻团队,其次是模型和产品尚未达到理想状态,以及辜负投资人。她认为,不辜负年轻人比不辜负投资人更让她感到惶恐。

2. AI的下一站:空间智能与世界模型

李飞飞明确指出,当前基于语言的AI模型不足以构建完整的世界认知,她的工作重心是推动AI进入空间智能的新阶段。

2.1 超越语言:空间智能的必要性

  • 世界不只是语言:她坚信世界是丰满的、多维度的,包含了语言无法完全表述的物理性质和行为。人类从睁眼开始的生存、工作、创造和感知都远超语言范畴。
  • 空间信息的价值:她认为“空间信息……是和语言一样美,一样大的信息”,是构成世界认知的另一半。
  • 对“语言即世界”的看法:她认为这是一个过于笼统的说法。如果将所有数字化信息都等同于“语言”,那么这个概念就被偷换了,失去了讨论的意义。

2.2 World Labs与商用“世界模型”

  • World Labs的愿景:公司致力于推进“大型世界模型”(LWM, Large World Models),核心是“生成世界”(world generation)。
  • 首款商用模型Marble:该模型可以从一张图片或文字提示,生成“可持续存在、可自由导航、几何一致”的3D世界,并能导出为通用格式(如Gaussian Splat)在网页和VR设备中体验与二次创作。这标志着AI从“内容生成”向“世界生成”迈出了可感知的落地一步。
  • 应用前景广阔:她列举了数字创意、游戏开发、影视、设计、建筑、VR/AR以及机器人模拟等多个应用领域。其核心价值在于,AI能够极大地降低三维空间创作的门槛,从而为现有创作者赋能,并开启全新的市场。
  • 时间点预测:李飞飞认为,虽然创业时技术尚早,但并非需要5到10年。她乐观地预测:

2.3 空间智能与AGI的关系

  • AGI的多把钥匙:她将实现通用人工智能(AGI)比作打开一扇有多把锁的门。空间智能是其中一把关键的钥匙,但不是唯一的一把。没有空间智能,就不算真正的AGI。
  • AGI是渐进过程:她认为AI与AGI的梦想是一致的,即让机器能够思考和行动。这个梦想是逐步实现的,每一步都让我们离目标更近,而非一个非黑即白的开关。

3. 数据与算法:AI发展的双螺旋

李飞飞的职业生涯贯穿着对数据重要性的深刻认知,从ImageNet到World Labs,她始终在数据与算法的交汇处进行探索。

3.1 从ImageNet汲取的历史教训

  • ImageNet的贡献:在普遍的怀疑声中,ImageNet项目证明了“‘数据’与算法一样,是人工智能发展过程中最重要的基石”。它通过构建当时最大的数据集,推动了AI从1.0向2.0的飞跃,成为生成式AI发展的里程碑。
  • 对数据重要性的早期信念:她早期坚信数据重要性源于对机器学习核心概念“generalization”(泛化)的深刻理解。AI的本质就是实现泛化,而泛化由算法和数据共同决定,二者息息相关。

3.2 当前的“数据瓶颈”与偏见

  • 螺旋式上升的瓶颈:AI的发展呈现出螺旋式上升的规律。ImageNet解决了当时视觉领域的数据问题;互联网带来了自然语言的大数据;而现在,空间智能和世界模型再次走到了“数据瓶颈的十字路口”。
  • 对算法的偏见:她指出,即使到了今天,外界普遍更看重算法,认为算法比数据更“fancy”或“sexy”。她将这种现象称为一种人性偏见。
  • World Labs的数据解决方案:当被问及World Labs如何解决世界模型的数据瓶颈时,她表示这是“商业机密”,但她对一两年内实现爆发式增长的信心暗示已找到突破路径。

4. 机器人技术的现状与未来

李飞飞对机器人领域有深入研究,她认为该领域前景广阔,但也需要保持冷静的认知,因为它面临比自动驾驶更复杂的挑战。

4.1 自动驾驶:一个简化的世界模型

  • 二维世界的简单机器人:她将自动驾驶汽车定义为“人类最早的海量生产的机器人”,但它非常有限。
  • 与未来机器人的对比:未来的通用机器人需要在三维世界中主动与物体交互(如洗碗、叠衣服),其复杂性远超自动驾驶。因此,自动驾驶的世界模型也相对简单,且其核心任务是识别和判断,而非生成。

4.2 通用机器人的挑战与时间线

  • 核心挑战:数据匮乏:机器人领域真实世界的数据极难收集,因为它不像汽车已经大规模上路。机器人需要由机器人去采集数据,这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。
  • 生成式AI带来的新路径:通过生成式AI进行机器人模拟(robot simulation)训练,成为一条非常有前景的解决数据问题的路径。
  • 发展阶段与商业化:她认为机器人研究仍处于早期阶段,从现在到实现广泛的商业化应用(尤其是日常家用机器人)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。
  • 时间线参照:以自动驾驶为例,从谷歌2006年组建团队到Waymo 2024年大规模上路,经历了近20年。机器人面临的问题更难(三维世界),但AI技术本身比当年更成熟,因此很难预测其发展周期是长于还是短于20年。但她相信“咱们的有生之年一定会看到”。

5. AI时代的机遇与挑战

李飞飞探讨了AI技术对社会结构、商业生态和个体生活带来的广泛影响,并提出了应对之策。

5.1 商业生态:大公司与小公司的机会

  • 大公司的优势:大公司在数据、算力和人才等资源整合方面具有显著优势。
  • 小公司的突破口:然而,历史证明资源并非成功的唯一决定因素。她以AI编程工具为例,尽管微软拥有Copilot和GitHub等所有“天时地利人和”,但小公司如Cursor依然能够突破重围。
  • 创造力与执行力是关键:小公司的机会在于创造力、执行力、时机把握以及对垂直应用场景的深度挖掘。AI作为一项横向技术(horizontal technology),为小公司在应用层面留下了巨大的创新空间。

5.2 AI向善与治理

  • AI是双刃剑:与火、核能等所有工具一样,AI既可以向善,也可能被误用或滥用。她反对只谈发展不顾安全,或只谈伦理不促发展的两种极端观点。
  • 治理是人类的共同责任:如何引导和控制AI,确保其向善发展,是法律、制度、教育和社会需要共同承担的责任。AI本身是工具,人类不能期望工具自己解决向善的问题。

5.3 应对虚假信息与谣言

  • AI赋能了恶意行为:她亲身经历过AI生成的网络谣言,并指出AI能够让恶意内容以千倍万倍的规模生成和传播。
  • 应对策略
    1. 公众教育:提高公众对AI生成内容的认知,就像教育孩子防火、防电一样,是防御的第一道防线。
    2. 制度与政策:在认知基础上,建立相应的法律和政策框架来应对工具的破坏性。
    3. 创造更好的产品:作为媒体或内容创作者,应当利用AI工具创造出更高质量、带有鲜明人类智慧和价值的内容,以良币驱逐劣币。

6. 核心信念:“我信仰的是人类,不是AI”

李飞飞的整个论述最终回归到一个哲学层面:在AI时代,人类应如何自处。

6.1 AI的本质是工具,人类是主体

  • 反复强调“AI只是工具”:这句话是她价值观的基石,背后是对人类主体地位的坚定信仰。
  • 信仰人类,而非AI:她明确表示,她的信仰在于人性与人类社会,而非技术本身。

6.2 最大的风险:人类的自我放弃

  • 最可怕的是“躺平”:她认为,面对AI的强大能力,人类最危险的心态是放弃思考和努力,认为“没我啥事了”。
  • AI时代是自省的契机:AI作为一个具有智力能力的工具,它的出现恰恰给了人类一个反思自身、更好地了解和治理自己的机会。关于AI的讨论,最终都应回归到对人性的讨论。

6.3 呼吁教育革命

  • 百年未变的教育方法论:她尖锐地指出,当前的教育体系和方法论已百年未变,严重不适应AI时代的需求。
  • 教育改革的方向
    • 利用AI赋能:用AI工具将师生从知识填充等重复性工作中解放出来。
    • 培养AI无法替代的能力:将节约的时间和精力用于培养人类独有的、潜力巨大的能力,如深度认知、创造力、共情能力等。
    • 打破文理分科:AI可以让所有人学会编程,也可以让所有人更好地感知艺术,传统的文理分科思维已不再适用。
  • 对未来的期许:她最大的希望是,当百年后的历史学家回望21世纪上半叶时,会看到“人类做了一次教育的革命”。

Leave a Reply

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.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*